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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宗洁书评】以美丽装饰的地狱──《优骏》

2020年06月14日 来源:http://www.95shenbo.com

【黄宗洁书评】以美丽装饰的地狱──《优骏》

以美丽装饰的地狱 ─《优骏》(声音版)

以美丽装饰的地狱 ─《优骏》(声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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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骏》,青空文化出版

宫本辉的《优骏》,是一部罕见的以当代赛马世界为主题的小说,诉说着庞大的金钱、权力、欲望、以及爱和梦想这多重矛盾的位置,如何堆叠出人与马的命运交响曲。由于童年时受到玛格丽特.亨利(Marguerite Henry,1902-1997)以英国纯种马之父,高多芬阿拉伯马为题材的小说《名马风之王》所吸引,《优骏》不仅是宫本辉版的「风之王」故事,更将赛马产业的每一个环节,从牧场、马主、驯马师、骑师,到购买马票民众的角度,全数纳入牵涉惊人利益结构的网络中。因此这本书,其实也可说是一部微型的赛马史。

若回观历史上所有与人类关係较密切的动物中,马所佔据的位置或许是最奇特的一种。难以真正被驯养的特质,让牠们始终介于野生动物、经济动物与同伴动物之间。人们迷恋马,并且试着以各种方式征服马,甚至创造出大量的文字以便更精细的指认牠们。唐诺就曾在《文字的故事》一书中,洋洋洒洒列出《辞源》中与马有关的字,包括:馵、駂、駓、駮、骃、骆、骍、骝、駹、骐、骓、騢、騜、騵、骠、骢、骅、驔、驖、骧、骊等。对于只需要认出黑马白马就已足够的现代人来说,或许很难想像这二十多个字的差异,只是为了区隔诸如黑白杂色、黄白杂色、白身黑鬛、赤色黑鬛、身黄嘴黑、黑色黄脊……等马匹颜色的複杂变化。因此并不令人意外地,其中某些字不只早已失落于电脑资料库与我们的日常生活之中,甚至连如何发音都已不复被记忆。

但是,文字的死亡与崩毁,不只牵涉到不同生活形态与文化经验流动带来的变化,也反映出在某一时空下「语言焦点凝视」的对象,因此它们曾经存在的事实,仍如同法国勃艮第地区(Burgundy)的索吕特雷普伊(Solutré-Pouilly)附近悬崖底部,堆积大量被猎人驱赶坠落之马骨化石的马群坟场,以及石窟洞穴壁画中马匹奔驰的图像般,同样铭刻着一段人与马的历史,诉说人如何迷恋仰慕,同时又猎食与利用此种美丽迷人生物的双重心态。 

在《优骏》当中,由于人类的「神之手」已然介入了马的育种与演化,围绕着赛马这个庞大产业链的人马关係,自然又更为複杂。人的意志操控了马的际遇,反过来说,小说中的众人,却也无一不是以那匹以「欧拉西翁」(祈祷)为名的小黑马为圆心,逐步走向难以预测的未来。而命运与意志、偶然或必然的思考,始终是宫本辉念兹在兹的创作主题。某程度上而言,这与他自身的经历有关。父亲事业失败留下债务去世、恐慌症和结核病带来的身心折磨,让他对于生命的忧患与哀伤,想必有更多体会,也使得宫本辉的小说角色,往往同样反覆思索着生死议题。傅月庵曾言,「贯串宫本文学的主轴,正是『命』这个字」,实为笃论。

宫本辉的河流三部曲:〈泥河〉、〈萤川〉、〈道顿崛川〉

值得注意的是,透过其他生物来凸显死生奥义,尤其是宫本辉喜用的手法。于是我们看到《春之梦》里,大学生哲之在暗夜中不慎用钉子将蜥蜴「小金」钉在柱子上,却因此透过牠体会到岁月的轮迴与死生之流转,以及每个人如何被自身背后那根无形的钉子所束缚;也看到〈萤川〉当中,漫天的萤火虫如何同时有如「瀑布下方舞弄寂寞的微生物尸体一般,孕育着难以估量的沉默与死臭,一边向天空一遍又一遍晕染出或浓或淡的光华,一边又似粉状般冷冷的焰火飞舞着」。红粉骷髅,死生相倚,梦想的背后就是虚无,遂成为宫本辉小说里常见的辩证关係。

另一方面,宫本辉非常擅长透过不同性格、阶级与年龄的人物,带出人性的幽微与黑暗,他总以织锦图般细密,却不带批判之笔,勾勒出生存的各种样貌,《优骏》自也不例外。小小的恶意可能带来毁灭,一次的背叛可能要用漫长的岁月赎罪,人际关係中有各种複杂的考量,是真心还是演出,往往得等待时间证明。更重要的是,由于小说中的人际网络乃是环绕着「欧拉西翁」所展开,因此这些角色如何看待马,甚至如何将自身的欲望与追求投射在马身上,透过马回头解释自己的生命,更是这部作品不容忽略的核心,「欧拉西翁」虽为一匹虚构之马,但透过牠所连结的纯种马历史,以及人类对这种迷人生物的複杂情感,却绝非幻影。

 

《优骏》书中诸多角色,常以马的性格和命运回望自身遭遇,从而产生某种人与马、人与动物的类比性。马主和具平八郎认为自己的生命频率与马同步;其女和具久美子则将自己对同父异母弟弟的情感与欧拉西翁重叠在一起,马不只做为联繫她和弟弟的媒介,也成为「一种神圣的、什幺东西的化身」,产生了无以名之的爱的可能。事实上,宫本辉从一开始,就已经将人与马放置在同样的命运轨迹上。整部作品以北海道渡海牧场里珍贵的繁殖马花影、长毛杂种狗佩罗、以及远嫁东京回娘家待产的女儿圣子,同时即将临盆所开展。牧场主人千造甚至要妻子提醒,才想起「马儿生产固然是大事,女儿生产当然也是大事」,无论是人、马或是狗,延续生命的意义彷彿是被同等看待的。但若往下细究,就会发现花影以及其他的繁殖用母马,在表面上温馨自然的生命传承背后,乃是一连串人为精密控制的结果,光是昂贵的配种费,对于小牧场来说,就可能是倾家蕩产的赌注。赌注包裹着梦想之名,以马的性命为代价付诸实践,无论对人或对马而言,都注定从一开始就是场严酷的生存挑战。

作者宫本辉,照片提供:The Sakai Agency / 青空文化

在小说中,宫本辉分别透过马主、牧场之子与骑师的不同视角,带出人如何介入马的生存演化之思考。对于平八郎来说,纯种马透过人为製造的特质凸显了人的力量超越自然的限制,因此牠们「拥有一种独特而不可思议的美。纯种马之美的深处之所以蕴含近似哀愁的情感,正是因为牠们历经了比其他生物更加残酷的人为淘汰」,但他也相当清楚,这些纯种马被孕育出来的过程,「违反了人类智慧终究无法穷究的生命法则」。正因违反生存法则,如此巨大的生物才会拥有那幺细瘦的脚,骑师奈良对此就不带情感地分析:「四百多公斤的身体就靠那幺细的脚来支撑。稍微扭一下当然会断啊。可是,是人们把马改良成这样的。既然那幺怕损伤,不要买马不就好了。」

但是,如同牧场之子博正内心的犹疑:「赛马的确是一门生意,但马同时也是活生生的动物。三百年来,为了去芜存菁,但凭人类的直觉、智慧与野心进行淘汰,但真的是人类的这些直觉、智慧与野心造就了今日的纯种马吗?会不会只有人类深信如此,而大自然的主宰在远方窃笑呢?」人会不会太过自负地放大了人为操纵的可能,忘记既然是「活生生的动物」,就必然有我们所无法完全掌控与理解之处?

 

正因为始终保持着此种反省的距离,《优骏》方能不落入某些过度夸大「梦想」意义的「励志模式」小说局限,让读者进行更複杂的辩证与思考。他透过秘书多田这个既涉入又旁观的角色,隐隐指向以金钱和权力所堆叠出的梦想世界,何其魅惑却又何其虚妄。他曾伤感的想着:

……大都会的风,助长了和具平八郎心中、以及自己心中各自不同的虚无,这样的风,吹在每一个大都会的人身上,然而对那些不知不觉将北海道马儿们所睡的牧场的晚风当作自身的乡愁深藏于心的人而言,这样的风却让他们突然离开自己所筑起的亭台楼阁,或是让他们幻惑于微不足道的楼阁而步上千疮百孔的路。

在他眼中,赛马场各种不协调的面容与难以言喻的美丽的马的组合,其实是个「如假包换的地狱」。而一个「以美丽装饰的地狱。哪里有梦想可言?」

至此,我们方能理解小说中那幅以马和骑师伫立在草地上为主题,百年前的法国写实画,何以让博正总感到一股落寞,这幅「有违百年前理应华丽热闹的赛马概念,反而显得孤寂」的画,彷彿暗示着「时代变迁,无论如何盛极一时,赛马终究是场空虚寂寞的游戏」。如今距离宫本辉《优骏》成书之时,又经历了三十个寒暑。真实世界的赛马,显然已更倾斜于金钱与权力的死亡游戏。赛马做为一种竞技运动,结合了人的技术与马的力量,无论对于群众或骑师而言,会具有巨大的吸引力其实不难想像,但当它与可观的赌金及利益结合时,吸引力前面恐怕就必须加上「致命」二字了。当求胜的欲望被放大为不顾后果的执行方式,它就注定是个以美丽装饰、以浪漫行销的地狱。日前香港赛马连续发生多起堕马意外,4月17日才传出「飞莺」左前脚折断,被当场人道毁灭,5月7日又发生「佳龙驹」骨盆碎裂伤重不治的消息,这些悲伤的事件无疑说明了赛马终究是个以马为名,马的福利与性命却未被真正慎重对待的游戏。

在书中,宫本辉其实也曾透过一位伤心的马主,对赛马做出了看似情绪性,却直指现实的结语:「自己的马死了会这幺伤心的人,没有资格拥有赛马。马主对马不能有感情。那个世界,只有能把马当成股票或风尘女郎的人才有资格享受。」无论在牧场或马场,人对马的爱或许都是真实的,但是对于这些从出生就注定了生命跑道的马而言,那其实是难以承受之重的爱。

本文作者─黄宗洁

国立台湾师範大学教育心理与辅导系学士、国文学系硕、博士。长期关心动物议题,喜欢读字甚过写字的杂食性阅读动物。着有《生命伦理的建构》、《当代台湾文学的家族书写──以认同为中心的探讨》。现任国立东华大学华文文学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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